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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散文集經典名家
汪曾祺的名作有很多,今天,就讓小編帶你們去欣賞一下汪曾祺的散文集吧!

汪曾祺散文集經典名家一
一月,下大雪。
雪靜靜地下著。
果園一片白。
聽不到一點聲音。
葡萄睡在鋪著白雪的窖里。
二月里刮春風。
立春后,要刮四十八天"擺條風"。
風擺動樹的枝條,樹醒了,忙忙地把汁液送到全身。
樹枝軟了。
樹綠了。
雪化了,土地是黑的。
黑色的土地里,長出了茵陳蒿。
碧綠。
葡萄出窖。
把葡萄窖一鍬一鍬挖開。
挖下的土,堆在四面。
葡萄藤露出來了,烏黑的。
有的梢頭已經綻開了芽苞,吐出指甲大的蒼白的小葉。
它已經等不及了。
把葡萄藤拉出來,放在松松的濕土上。
不大一會,小葉就變了顏色,葉邊發(fā)紅;--又不大一會,綠了。
三月,葡萄上架。
先得備料。
把立柱、橫梁、小棍,槐木的、柳木的、楊木的、樺木的,按照樹棵大小,分別堆放在旁邊。
立柱有湯碗口粗的、飯碗口粗的、茶杯口粗的。
一棵大葡萄得用八根,十根,乃至十二根立柱。
中等的,六根、四根。
先刨坑,豎柱。
然后搭橫梁,用粗鐵絲摽緊。
然后搭小棍,用細鐵絲縛住。
然后,請葡萄上架。
把在土里趴了一冬的老藤扛起來,得費一點勁。
大的,得四五個人一起來。
"起!--起!"哎,它起來了。
把它放在葡萄架上,把枝條向三面伸開,像五個指頭一樣的伸開。
扇面似的伸開。
然后,用麻筋在小棍上固定住。
葡萄藤舒舒展展,涼涼快快地在上面呆著。
上了架,就施肥。
在葡萄根的后面,距主干一尺,挖一道半月形的溝,把大糞倒在里面。
葡萄上大糞,不用稀釋,就這樣把原汁大糞倒下去。
大棵的,得三四桶。
小葡萄,一桶也就夠了。
四月,澆水。
挖窖挖出的土,堆在四面,筑成壟,就成一個池子。
池里放滿了水。
葡萄園里水氣泱泱,沁人心肺。
葡萄喝起水來是驚人的。
它真是在喝哎!葡萄藤的組織跟別的果樹不一樣,它里面是一根一根細小的導管。
這一點,中國的古人早就發(fā)現(xiàn)了。
《圖經》云:"根苗中空相通。
圃人將貨之,欲得厚利,暮溉其根,而晨朝水浸子中矣,故俗呼其苗為木通。
""暮溉其根,而晨朝水浸子中矣",是不對的,葡萄成熟了,就不能再澆水了。
再澆,果粒就會漲破。
"中空相通"卻是很準確的。
澆了水,不大一會,它就從根直吸到梢,簡直是小孩嘬奶似的拼命往上嘬。
澆過了水,你再回來看看吧:梢頭切斷過的破口,就嗒嗒地往下滴水了。
是一種什么力量使葡萄拼命地往上吸水呢?
施了肥,澆了水,葡萄就使勁抽條、長葉子。
真快!原來是幾根根枯藤,幾天工夫,就變成青枝綠葉的一大片。
五月,澆水,噴藥,打梢,掐須。
葡萄一年不知道要喝多少水,別的果樹都不這樣。
別的果樹都是刨一個"樹碗",往里澆幾擔水就得了,沒有像它這樣的:"漫灌",整池子的喝。
噴波爾多液。
從抽條長葉,一直到坐果成熟,不知道要噴多少次。
噴了波爾多液,太陽一曬,葡萄葉子就都變成藍的了。
葡萄抽條,絲毫不知節(jié)制,它簡直是瞎長!幾天工夫,就抽出好長的一截的新條。
這樣長法還行呀,還結不結果呀?因此,過幾天就得給它打一次條。
葡萄打條,也用不著什么技巧,是個人就能干,拿起樹剪,劈劈啪啪,把新抽出來的一截都給它鉸了就得了。
一鉸,一地的長著新葉的條。
葡萄的卷須,在它還是野生的時候是有用的,好攀附在別的什么樹木上。
現(xiàn)在,已經有人給它好好地固定在架上了,就一點用也沒有了。
卷須這東西最耗養(yǎng)分,--凡是作物,都是優(yōu)先把養(yǎng)分輸送到頂端,因此,長出來就給它掐了,長出來就給它掐了。
葡萄的卷須有一點淡淡的甜味。
這東西如果腌成咸菜,大概不難吃。
五月中下旬,果樹開花了。
果園,美極了。
梨樹開花了,蘋果樹開花了,葡萄也開花了。
都說梨花像雪,其實蘋果花才像雪。
雪是厚重的,不是透明的。
梨花像什么呢?--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
有人說葡萄不開花,哪能呢,只是葡萄花很小,顏色淡黃微綠,不鉆進葡萄架是看不出的。
而且它開花期很短。
很快,就結出了綠豆大的葡萄粒。
六月,澆水,噴藥,打條,掐須。
葡萄粒長了一點了,一顆一顆,像綠玻璃料做的紐子。
硬的。
葡萄不招蟲。
葡萄會生病,所以要經常噴波爾多液。
但是它不像桃,桃有桃食心蟲;梨,梨有梨食心蟲。
葡萄不用疏蟲果。
--果園每年疏蟲果是要費很多工的。
蟲果沒有用,黑黑的一個半干的球,可是它耗養(yǎng)分呀!所以,要把它"疏"掉。
七月,葡萄"膨大"了。
掐須、打條、噴藥,大大地澆一次水。
追一次肥。
追硫銨。
在原來施糞肥的溝里撒上硫銨。
然后,就把溝填平了,把硫銨封在里面。
漢朝是不會追這次肥的,漢朝沒有硫銨。
八月,葡萄"著色"。
你別以為我這里是把畫家的術語借用來了。
不是的。
這是果農的語言,他們就叫"著色"。
下過大雨,你來看看葡萄園吧,那叫好看!白的像白瑪瑙,紅的像紅寶石,紫的像紫水晶,黑的像黑玉。
一串一串,飽滿、磁棒、挺括,璀璨琳瑯。
你就把《說文解字》里的玉字偏旁的字都搬了來吧,那也不夠用呀!
可是你得快來!明天,對不起,你全看不到了。
我們要噴波爾多液了。
一噴波爾多液,它們的晶瑩鮮艷全都沒有了,它們蒙上一層藍兮兮、白糊糊的東西,成了磨砂玻璃。
我們不得不這樣干。
葡萄是吃的,不是看的。
我們得保護它。
過不兩天,就下葡萄了。
一串一串剪下來,把病果、癟果去掉,妥妥地放在果筐里。
果筐滿了,蓋上蓋,要一個棒小伙子跳上去蹦兩下、用麻筋縫的筐蓋。
--新下的果子,不怕壓,它很結實,壓不壞。
倒怕是裝不緊,逛里逛當的。
那,來回一晃悠,全得爛!
葡萄裝上車,走了。
去吧,葡萄,讓人們吃去吧!
九月的果園像一個生過孩子的少婦,寧靜、幸福,而慵懶。
我們還給葡萄噴一次波爾多液。
哦,下了果子,就不管了?人,總不能這樣無情無義吧。
十月,我們有別的農活。
我們要去割稻子。
葡萄,你愿意怎么長,就怎么長著吧。
十一月,葡萄下架。
把葡萄架拆下來。
檢查一下,還能再用的,擱在一邊。
糟朽了的,只好燒火。
立柱、橫梁、小棍,分別堆垛起來。
剪葡萄條。
干脆得很,除了老條,一概剪光。
葡萄又成了一個大禿子。
剪下的葡萄條,挑有三個芽眼的,剪成二尺多長的一截,捆起來,放在屋里,準備明春插條。
其余的,連枝帶葉,都用竹笤帚掃成一堆,裝走了。
葡萄園光禿禿。
十一月下旬,十二月上旬,葡萄入窖。
這是個重活。
把老本放倒,挖土把它埋起來。
要埋得很厚實。
外面要用鐵鍬拍平。
這個活不能馬虎。
都要經過驗收,才給記工。
葡萄窖,一個一個長方形的土墩墩。
一行一行,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風一吹,土色發(fā)了白。
這真是一年的冬景了。
熱熱鬧鬧的果園,現(xiàn)在什么顏色都沒有了。
眼界空闊,一覽無余,只剩下發(fā)白的黃土。
下雪了。
我們踏著碎玻璃碴似的雪,檢查葡萄窖,扛著鐵鍬。
一到冬天,要檢查幾次。
不是怕別的,怕老鼠打了洞。
葡萄窖里很暖和,老鼠愛往這里面鉆。
它倒是暖和了,咱們的葡萄可就受了冷啦!
汪曾祺散文集經典名家二
在任何情形之下,那座小花園是我們家最亮的地方。
雖然它的動人處不是,至少不僅在于這點。
每當家像一個概念一樣浮現(xiàn)于我的記憶之上,它的顏色是深沉的。
祖父年輕時建造的幾進,是灰青色與褐色的。
我自小養(yǎng)育于這種安定與寂寞里。
報春花開放在這種背景前是好的。
它不至被曬得那么多粉。
固然報春花在我們那兒很少見,也許沒有,不像昆明。
曾祖留下的則幾乎是黑色的,一種類似眼圈上的黑色(不要說它是青的)里面充滿了影子。
這些影子足以使供在神龕前的花消失。
晚間點上燈,我們常覺那些布灰布漆的大柱子一直伸拔到無窮高處。
神堂屋里總掛一只鳥籠,我相信即是現(xiàn)在也掛一只的。
那只青襠子永遠
瞇著眼假寐(我想它做個哲學家,似乎身子太小了)。
只有巳時將盡,它唱一會,洗個澡,抖下一團小霧在伸展到廊內片刻的夕陽光影里。
一下雨,什么顏色都郁起來,屋頂,墻,壁上花紙的圖案,甚至鴿子:鐵青子,瓦灰,點子,霞白。
寶石眼的好處這時才顯出來。
于是我們,等斑鳩叫單聲,在我們那個園里叫。
等著一棵榆梅稍經一觸,落下碎碎的瓣子,等著重新著色后的草。
我的臉上若有從童年帶來的紅色,它的來源是那座花園。
我的記憶有菖蒲的味道。
然而我們的園里可沒有菖蒲呵?它是哪兒來的,是哪些草?這是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
但是我此刻把它們沒有理由的糾在一起。
“巴根草,綠茵茵,唱個唱,把狗聽。
”每個小孩子都這么唱過吧。
有時甚么也不做,我躺著,用手指繞住它的根,用一種不露鋒芒的力量拉,聽頑強的根胡一處一處斷。
這種聲音只有拔草的人自己才能聽得。
當然我嘴里是含著一根草了。
草根的甜味和它的似有若無的
水紅色是一種自然的巧合。
草被壓倒了。
有時我的頭動一動,倒下的草又慢慢站起來。
我靜靜的注視它,很久很久,看它的努力快要成功時,又把頭枕上去,嘴里叫一聲“嗯”!有時,不在意,憐惜它的苦心,就算了。
這種性格呀!那些草有時會嚇我一跳的,它在我的耳根伸起腰來了,當我看天
上的云。
我的鞋底是滑的,草磨得它發(fā)了光。
莫碰臭芝麻,沾惹一身,嗐,難聞死人。
沾上身子,不要用手指去拈。
用刷子刷。
這種籽兒有帶鉤兒的毛,討嫌死了。
至今我不能忘記它:因為我急于要捉住那個“都溜”(一種蟬,叫的最好聽),我舉著我的網,躡手躡腳,抄近路過去,循它的聲音找著時,拍,得了。
可是回去,我一身都是那種臭玩意。
想想我捉過多少“都溜”!
我覺得虎耳草有一種腥味。
紫蘇的葉子上的紅色呵,暑假快過去了。
那棵大垂柳上常常有天牛,有時一個、兩個的時候更多。
它們總像有一樁事情要做,六只腳不停的運動,有時停下來,那動著的便是兩根有節(jié)的觸須了。
我們以為天牛觸須有一節(jié)它就有一歲。
捉天牛用手,不是如何困難工作,即使它在樹枝上轉來轉去,你等一個合適地
點動手。
常把脖子弄累了,但是失望的時候很少。
這小小生物完全如一個有教養(yǎng)惜身份的紳士,行動從容不迫,雖有翅膀可從不想到飛;即是飛,也不遠。
一捉住,它便吱吱扭扭的叫,表示不同意,然而行為依然是溫文爾雅的。
黑地白斑的天牛最多,也有極瑰麗顏色的。
有
一種還似乎帶點玫瑰香味。
天牛的玩法是用線扣在脖子上看它走。
令人想起……不說也好。
蟋蟀已經變成大人玩意了。
但是大人的興趣在斗,而我們對于捉蟋蟀的興趣恐怕要更大些。
我看過一本秋蟲譜,上面除了蘇東坡米南宮,還有許多濟顛和尚說的話,都神乎其神的不大好懂。
捉到一個蟋蟀,我不能看出它頸子上的細毛是瓦青還是朱砂,它的牙是米牙還是
菜牙,但我仍然是那么歡喜。
聽,,哪里?這兒是的,這兒了!用草掏,手扒,水灌,嚯,蹦出來了。
顧不得螺螺藤拉了手,撲,追著撲。
有時正在外面玩得很好,忽然想起我的蟋蟀還沒喂吶,于是趕緊回家。
我每吃一個梨,一段藕,吃石榴吃菱,都要分給它一點。
正吃著晚飯,我的蟋蟀叫了。
我會舉著筷子聽半天,聽完了對父親笑笑,得意極了。
一捉蟋蟀,那就整個園子都得翻個身。
我最怕翻出那種軟軟的鼻涕蟲。
可是堂弟有的是辦法,撒一點鹽,立刻它就化成一攤水了。
有的蟬不會叫,我們稱之為啞巴。
捉到啞巴比捉到“紅娘”更壞。
但啞巴也有一種玩法。
用兩個馬齒莧的瓣子套起它的眼睛,那是剛剛合適的,仿佛馬齒莧的瓣子天生就為了這種用處才長成那么個小口袋樣子,一放手,啞巴就一直向上飛,決不偏斜轉彎。
蜻蜓一個個選定地方息下,天就快晚了。
有一種通身鐵色的蜻蜓,翅膀較窄,稱“鬼蜻蜓”。
看它款款的飛在墻角花陰,不知甚么道理,心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難過。
好些年看不到土蜂了。
這種蠢頭蠢腦的家伙,我覺得它也在花朵上把屁股撅來撅去的,有點不配,因此常常愚弄它。
土蜂是在泥地上掘洞當作窠的。
看它從洞里把個有絨毛的小腦袋鉆出來(那神氣像個東張西望的近視眼),嗡,飛出去了,我便用一點點濕泥把那個洞封
好,在原來的旁邊給它重掘一個,等著,一會兒,它拖著肚子回來了,找呀找,找到我掘的那個洞,鉆進去,看看,不對,于是在四近大找一氣。
我會看著它那副急樣笑個半天。
或者,干脆看它進了洞,用一根樹枝塞起來,看它從別處開了洞再出來。
好容易,可重見天日了,
它老先生于是坐在新大門旁邊息息,吹吹風。
神情中似乎是生了一點氣,因為到這時已一聲不響了。
祖母叫我們不要玩螳螂,說是它吃了土谷蛇的腦子,肚里會生出一種鐵線蛇,纏到馬腳腳就斷,甚么東西一穿就過去了,穿到皮肉里怎么辦?
它的眼睛如金甲蟲,飛在花叢里五月的夜。
故鄉(xiāng)的鳥呵。
我每天醒在鳥聲里。
我從夢里就聽到鳥叫,直到我醒來。
我聽得出幾種極熟悉的叫聲,那是每天都叫的,似乎每天都在那個固定的枝頭。
有時一只鳥冒冒失失飛進那個花廳里,于是大家趕緊關門,關窗子,吆喝,拍手,用書扔,竹竿打,甚至把自己帽子向空中摔去。
可憐的東西這一來完全沒了主意,只是橫沖直撞的亂飛,碰在玻璃上,弄得一身蜘蛛網,最后大概都是從兩椽之間空隙脫走。
園子里時時曬米粉,曬灶飯,曬碗兒糕。
怕鳥來吃,都放一片紅紙。
為了這個警告,鳥兒照例就不來,我有時把紅紙拿掉讓它們大吃一陣,到覺得它們太不知足時,便大喝一聲趕去。
我為一只鳥哭過一次。
那是一只麻雀或是癩花。
也不知從甚么人處得來的,歡喜的了不得,把父親不用的細篾籠子挑出一個最好的來給它住,配一個最好的雀碗,在插架上放了一個荸薺,安了兩根風藤跳棍,整整忙了一半天。
第二天起得格外早,把它掛在紫藤架下。
正是花開的
時候,我想是那全園最好的地方了。
一切弄得妥妥當當后,獨自還欣賞了好半天,我上學去了。
一放學,急急回來,帶著書便去看我的鳥。
籠子掉在地下,碎了,雀碗里還有半碗水,“我的鳥,我的鳥吶!”父親正在給碧桃花接枝,聽見我的聲音,忙走過來,把籠子拿起來看看,說“你掛得太低了,鳥在大伯的玳瑁貓肚子里了”。
哇的一聲,我哭了。
父親推著我的頭回去,一面說“不害羞,這么大人了”。
有一年,園里忽然來了許多夜哇子。
這是一種鷺鶩屬的鳥,灰白色,據說它們頭上那根毛能破天風。
所以有那么一種名,大概是因為它的叫聲如此吧。
故鄉(xiāng)古話說這種鳥常帶來幸運。
我見它們吃吃喳喳做窠了,我去告訴祖母,祖母去看了看,沒有說什么話。
我想起它們來了,也有一天會像來了一樣又去了的。
我盡想,從來處來,從去處去,一路走,一路望著祖母的臉。
園里什么花開了,常常是我第一個發(fā)現(xiàn)。
祖母的佛堂里那個銅瓶里的花常常是我換新。
對于這個孝心的報酬是有需掐花供奉時總讓我去,父親一醒來,一股香氣透進帳子,知道桂花開了,他常是坐起來,抽支煙,看著花,很深遠的想著甚么。
冬天,下雪的冬天,一早上,家里誰也還沒有起來,我常去園里摘一些冰心臘梅的朵子,再摻著鮮紅的天竺果,用花絲穿成幾柄,清水養(yǎng)在白磁碟子里放在媽(我的第一個繼母)和二伯母妝臺上,再去上學。
我穿花時,服伺我的女傭人小蓮子,常拿著撣帚在旁邊看,她頭上也常戴著我的花。
我們那里有這么個風俗,誰拿著掐來的花在街上走,是可以搶的,表姐姐們每帶了花回去,必是坐車。
她們一來,都得上園里看看,有甚么花開的正好,有時竟是特地為花來的。
掐花的自然又是我。
我樂于干這項差事。
爬在海棠樹上,梅樹上,碧桃樹上,丁香樹上,聽她們在下面說“這枝,唉,這枝這枝,再過來一點,彎過去的,喏,唉,對了對了!”冒一點險,用一點力,總給辦到。
有時我也貢獻一點意見,以為某枝已經盛開,不兩天就全落在臺布上了,某枝花雖不多,樣子卻好。
有時我陪花跟她們一道回去,路上看見有人看過這些花一眼,心里非常高興。
碰到熟人同學,路上也會分一點給她們。
想起繡球花,必連帶想起一雙白緞子繡花的小拖鞋,這是一個小姑姑房中東西。
那時候我們在一處玩,從來只叫名字,不叫姑姑。
只有時寫字條時如此稱呼,而且寫到這兩個字時心里頗有種近于滑稽的感覺。
我輕輕揭開門簾,她自己若是不在,我便看到這兩樣東西了。
太陽照進來,令人明白感覺到花在吸著水,仿佛自己真分享到吸水的快樂。
我可以坐在她常坐的椅子上,隨便找一本書看看,找一張紙寫點甚么,或有心無意的畫一個枕頭花樣,把一切再恢復原來樣子不留甚么痕跡,又自去了。
但她大都能發(fā)覺誰來過了。
到第二天碰到,必指著手說“還當我不知道呢。
你在我繃子上戳了兩針,我要拆下重來了!”那自然是嚇人
的話。
那些繡球花,我差不多看見它們一點一點的開,在我看書作事時,它會無聲的落兩片在花梨木桌上。
繡球花可由人工著色。
在瓶里加一點顏色,它便會吸到花瓣里。
除了大紅的之外,別種顏色看上去都極自然。
我們常以騙人說是新得的異種。
這只是一種游戲,姑姑房里常供的仍是白的。
為甚么我把花跟拖鞋畫在一起呢?真不可解。
——姑姑已經嫁了,聽說日子極不如意。
繡球快開花了,昆明漸漸暖起來。
花園里舊有一間花房,由一個花匠管理。
那個花匠仿佛姓夏。
關于他的機伶促狹,和女人方面的恩怨,有些故事常為舊日傭仆談起,但我只看到他常來要錢,樣子十分狼狽,局局促促,躲避人的眼睛,尤其是說他的故事的人的。
花匠離去后,花房也跟著改造園內房屋而拆掉了。
那時我認識花名極少,只記得黃昏時,夾竹桃特別紅,我忽然又害怕起來,急急走回去。
我愛逗弄含羞草。
觸遍所有葉子,看都合起來了,我自低頭看我的書,偷眼瞧它一片片的開張了,再猝然又來一下。
他們都說這是不好的,有甚么不好呢。
荷花像是清明栽種。
我們吃吃螺螄,抹抹柳球,便可看佃戶把馬糞倒在幾口大缸里盤上藕秧,再蓋上河泥。
我們在泥里找蜆子,小蝦,覺得這些東西搬了這么一次家,是非常奇怪有趣的事。
缸里泥曬干了,便加點水,一次又一次,有一天,紫紅色的小觜子冒出來了水面,夏天就來了。
贊美第一朵花。
荷葉上花拉花響了,母親便把雨傘尋出來,小蓮
子會給我送去。
大雨忽然來了。
一個青色的閃照在槐樹上,我趕緊跑到柴草房里去。
那是距我所在處最近的房屋。
我爬上堆近屋頂的蘆柴上,聽水從高處流下來,響極了,訇——,空心的老桑樹倒了,葡萄架塌了,我的四近越來越黑了,雨點在我頭上亂跳。
忽然一轉身,墻角兩個碧綠的東西在發(fā)光!哦,那是我?匆姷睦县垺
老貓又生了一群小貓了。
原來它每次生養(yǎng)都在這里。
我看它們攢著吃奶,聽著雨,雨慢慢小了。
那棵龍爪槐是我一個人的。
我熟悉它的一切好處,知道哪個枝子適合哪種姿勢。
云從樹葉間過去。
壁虎在葡萄上爬。
杏子熟了。
何首烏的藤爬上石筍了,石筍那么黑。
蜘蛛網上一只蒼蠅。
蜘蛛呢?花天牛半天吃了一片葉子,這葉子有點甜么,那么嫩。
金雀花那兒好熱鬧,多少蜜蜂!波——,金魚吐出一個泡,破了,下午我們去撈金魚蟲。
香櫞花蒂的黃色仿
佛有點憂郁,別的花是飄下,香櫞花是掉下的,花落在草葉上,草稍微低頭又彈起。
大伯母掐了枝珠蘭戴上,回去了。
大伯母的女兒,堂姐姐看金魚,看見了自己。
石榴花開,玉蘭花開,祖母來了,“莫掐了,回去看看,瓶里是甚么?”“我下來了,下來扶您。
槐樹種在土山上,坐在樹上可看見隔壁佛院。
看不見房子,看到的是關著的那兩扇門,關在門外的一片田園。
門里是甚么歲月呢?鐘鼓整日敲,那么悠徐,那么單調,門開時,小尼姑來抱一捆草,打兩桶水,隨即又關上了。
水東東的滴回井里。
那邊有人看我,我忙把書放在眼前。
家里宴客,晚上小方廳和花廳有人吃酒打牌(我記得有個人吹得極好的笛子)。
燈光照到花上,樹上,令人極歡喜也十分憂郁。
點一個紗燈,從家里到園里,又從園里到家里,我一晚上總不知走了無數趟。
有親戚來去,多是我照路,說哪里高,哪里低,哪里上階,哪里下坎。
若是姑媽舅母,則多是扶著我肩膀走。
人影人聲都如在夢中。
但這樣的時候并不多。
平日夜晚園子是鎖上的。
小時候膽小害怕,黑的,樹影風聲,令人卻步。
而且相信園里有個“白胡子老頭子”,一個土地花神,晚上會出來,在那個土山后面,花樹下,冉冉的轉圈子,見人也不避讓。
有一年夏天,我已經像個大人了,天氣郁悶,心上另外又有一點小事使我睡不著,半夜到園里去。
一進門,我就停住了。
我看見一個火星。
咳嗽一聲,招我前去,原來是我的父親。
他也正因為睡不著覺在園中徘徊。
他讓我抽一支煙(我剛會抽煙),我搬了一張?zhí)僖巫,我們一直沒有說話。
那一次,我感覺我跟父親靠得近極了。
四月二日。
月光清極。
夜氣大涼。
似乎該再寫一段作為收尾,但又似無須了。
便這樣吧,日后再說。
逝者如斯。
汪曾祺散文集經典名家三
天冷了,堂屋里上了槅子。
槅子,是春暖時卸下來的,一直在廂屋里放著。
現(xiàn)在,搬出來,刷洗干凈了,換了新的粉連紙,雪白的紙。
上了槅子,顯得嚴緊、安適,好像生活中多了一層保護。
家人閑坐,燈火可親。
床上拆了帳子,鋪了稻草。
洗帳子要挑一個晴明的好天,當天就曬干。
夏布的帳子,晾在院子里,夏天離得遠了。
稻草裝在一個布套里,粗布的,和床一般大。
鋪了稻草,暄騰騰的,暖和,而且有稻草的香味,使人有幸福感。
不過也還是冷的。
南方的冬天比北方難受,屋里不生火。
晚上脫了棉衣,鉆進冰涼的被窩里;早起,穿上冰涼的棉襖棉褲,真冷。
放了寒假,就可以睡懶覺。
棉衣在爐子上烘過了,起來就不是很困難了。
尤其是,棉鞋烘得熱熱的,穿進去真是舒服。
我們那里生燒煤的鐵火爐的人家很少。
一般取暖,只是銅爐子,腳爐和手爐。
腳爐是黃銅的,有多眼的蓋。
里面燒的是粗糠。
粗糠裝滿,鏟上幾鏟沒有燒透的蘆柴火(我們那里燒蘆葦,叫做“蘆柴”)的紅灰蓋在上面。
粗糠引著了,冒一陣煙,不一會兒,煙盡了,就可以蓋上爐蓋。
粗糠慢慢延燒,可以經很久。
老太太們離不開它。
閑來無事,打打紙牌,每個老太太腳下都有一個腳爐。
腳爐里粗糠太實了,空氣不夠,火力漸微,就要用“撥火板”沿爐邊挖兩下,把粗糠撥松,火就旺了。
腳爐暖人。
腳不冷則周身不冷。
焦糠的氣味也很好聞。
仿日本俳句,可以作一首詩:“冬天,腳爐焦糠的香。
”手爐較腳爐小,大都是白銅的,講究的是銀質的。
爐蓋不是一個一個圓窟窿,大都是鏤空的松竹梅花圖案。
手爐有極小的,中置炭墼(用炭末做成的塊狀燃料,多呈圓柱形),以紙媒頭引著。
一個炭墼能經一天。
冬天吃的菜,有烏青菜、凍豆腐。
烏青菜塌棵,平貼地面,江南謂之“塌苦菜”,此菜味微苦。
我的祖母在后園辟一小片地,種烏青菜,經霜,菜葉邊緣作紫紅色,味道苦中泛甜。
烏青菜與“蟹油”同煮,滋味難比。
“蟹油”是以大螃蟹煮熟剔肉,加豬油“煉”成的,放在大海碗里,凝成蟹凍,久貯不壞,可吃一冬。
豆腐凍后,不知道為什么是蜂窩狀。
化開,切小塊,與鮮肉、咸肉、牛肉、海米或咸菜同煮,無不佳。
凍豆腐宜放辣椒、青蒜。
我們那里過去沒有北方的大白菜,只有“青菜”。
大白菜是從山東運來的,美其名曰“黃芽菜”,很貴。
“青菜”似油菜而大,高二尺,是一年四季都有的,家家都吃的菜。
咸菜即是用青菜腌的。
陰天下雪,喝咸菜湯。
冬天的游戲:踢毽子,抓子兒,下“逍遙”。
“逍遙”是在一張正方形的白紙上,木版印出螺旋的雙道,兩道之間印出八仙、馬、兔子、鯉魚、蝦……每樣都是兩個,錯落排列,不依次序。
玩的時候各執(zhí)銅錢或象棋子為子兒,擲骰子,如果骰子是五點,自“起馬”處數起,向前走五步,是兔子,則可向內圈尋找另一只兔子,以子兒押在上面。
下一輪開始,自里圈兔子處數起,如是六點,進六步,也許是鐵拐李,就尋另一個鐵拐李,把子兒押在那個鐵拐李上。
如果數至里圈的什么圖上,則到外圈去找,退回來。
點數夠了,子兒能進終點(終點是一座宮殿式的房子,不知是月宮還是龍門),就算贏了。
次后進入的為“二家”“三家”。
“逍遙”兩個人玩也可以,三四個人玩也可以。
不知道為什么叫做“逍遙”。
早起一睜眼,窗戶紙上亮晃晃的,下雪了!雪天,到后園去折臘梅花、天竺果。
明黃色的臘梅、鮮紅的天竺果、白雪,生機盎然。
臘梅開得很長,天竺果尤為耐久,插在膽瓶里,可經半個月。
舂粉子。
有位鄰居,有一架碓。
這架碓平常不大有人用,只在冬天由附近的一二十家輪流借用。
碓屋很小,除了一架碓,只有一些篩子、籮。
踩碓很好玩,用腳一踏,吱扭一聲,碓嘴揚了起來,嘭的一聲,落在碓窩里。
粉子舂好了,可以蒸粉、做“年燒餅”(糯米粉為蒂,包豆沙白糖,作為餅,在鍋里烙熟)、搓圓子(即湯團)。
舂粉子,就快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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